第三十七篇 尘喧未歇 前路分途 (第2/2页)
陈砚端坐案前,指尖轻叩桌面,了然于心:“这些规矩,我知晓。只是我孤身一人,无宗族依托,无师门援引,即便登门拜谒,也难入权贵圈层。与其刻意攀附,不如守好本心,顺其自然。”
他性情刚直,素来不喜逢迎钻营。明知世族权贵对自己心存忌惮,刻意疏远,便也不必刻意凑上前去,徒增尴尬。
“话虽如此,可完全置身事外,日后行事更是举步维艰。”周文彬眉头紧锁,语气恳切,“苏学士赏识你的才学,此番若能借着拜谒之机,多亲近几分,也算有一重靠山。苏学士清正公允,向来庇护寒门士子,有他照拂,总好过孤身漂泊。”
提及苏学士,陈砚眸中微微一动。
此次秋闱,若不是苏力排众议,坚守“取士唯才”的准则,自己这般言辞锋利、直指时弊的策论,恐怕连登科的机会都没有。这份赏识与庇护,他记在心中。
“座师之恩,理当前往拜谢。”陈砚缓缓颔首,“至于人脉攀附,便不必强求了。我所求者,是理政之权,非朝堂之交。”
周文彬见他心意已决,便不再多劝。他知晓陈砚性子执拗,认定的道理,旁人难以扭转。
“也罢,你自有主见。”周文彬话锋一转,脸上重新浮起笑意,“今日大喜之日,晚间街巷里不少登科士子相约聚饮,你我也一同前去热闹一番?连日紧绷心神,也该松弛一二。”
陈砚略一思忖,轻轻摇头:“多谢好意,我便不去了。喧闹酒宴,于我无益。趁这几日空闲,我想再梳理一番律法典册,也静心思量一番,往后到了地方州县,该如何着手理事。”
登科只是起点,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。基层吏治积弊重重,胥吏贪腐、政令不通、民生困顿,桩桩件件,都需要周密筹谋。他不愿将光阴耗费在浮华应酬之上。
周文彬无奈一笑:“我便知道你会如此。也罢,人各有志。我去应酬一番,早些回来便是。”
说罢,他收拾了一番衣衫,推门而出,融入院外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之中。
屋中重归安静。
一灯未点,天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,将案头堆叠的书卷照得清晰分明。
陈砚走到窗前,望向贡院街的方向。远处依旧人声鼎沸,功名带来的狂欢与悲戚,还在街巷间不断上演。
世人汲汲营营,一生困于功名二字,得之狂喜,失之沉沦,却鲜少有人去想,登科之后,当以何为立身,以何为初心。
他抬手拿起案上的《宋刑统》,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。
律法是根基,良知是底线。
无论日后去往何等偏僻的州县,身处何等复杂的环境,手握何等微末的权柄,这两样东西,绝不能丢。
“压我名次,困我身形,困不住心中法度,也困不住脚下前路。”
陈砚低声自语,目光愈发坚定。
此刻的汴梁城,看似一派太平盛景,士林欢庆,歌舞升平。可他看得清楚,盛世之下,内里早已朽坏。权贵固步自封,胥吏盘剥百姓,政令难达乡野,疾苦无人问津。
他一介寒门新吏,力量微薄,如同投入江海的一粒沙石。但沙石虽小,亦可激起涟漪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几声轻叩,伴随着仆役恭敬的声音:“池州陈砚陈官人可在?奉苏学士府差遣,特来递帖,请陈官人明日过府一叙。”
陈砚微微一怔,随即上前开门。
门外立着一名青衣仆役,手中捧着一份烫金名帖,礼数周全。
“有劳传话,明日届时,我定登门拜谒。”
接过名帖,送走仆役,陈砚看着手中素雅的名帖,心中了然。
苏学士主动相邀,绝非单纯的拜谒应酬。想来是知晓自己策论锋芒,也清楚科场之内的暗流博弈,特意想要提点一二。
这一场会面,怕是要谈及不少朝堂利弊、州县为政之道。
风从窗隙钻入,拂动案上书页。
金榜高悬的喧嚣渐渐远去,一时的荣辱得失也被抛诸脑后。
新的邀约,新的提点,新的未知,接踵而至。
陈砚将名帖妥帖收好,重新坐回案前。
尘喧仍在城外翻滚,而他的心,已然提前踏上了前往宦海深处的道路。
汴梁的风光再盛,终究不是他长久驻足之地。他的天地,在千里之外的乡野州县,在千千万万寻常百姓之间。
前路分途,有人逐京中浮华,有人恋士林虚名。
而他,独向尘埃深处,寻一份吏治清明,守一方黎民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