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汴梁辞暮赴新程 孤履巴山去险地 (第2/2页)
晨光渐亮,穿透薄雾,洒满整条贡院长街。
城外车马粼粼,官道之上,无数新科士子辞别帝都,分赴天下各州各县,奔赴各自的宦海前程。
二人收拾妥当,并肩走出居住百日的小院。
木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百日烟火,也隔绝了汴京布衣书生的岁月。
从此,世间再无赶考举子陈砚、周文彬。
唯有大宋底层吏员,奔赴山河,履职安民。
一路行来,长街之上尽是别离之景。
有人车马华丽、仆从簇拥,亲友相送数十里,风光无限;有人孤身独行、行囊萧瑟,无人送别,默默远去。
人间仕途冷暖,一朝尽数看透。
行至城南官道岔口,两条去路截然分开。
一条向东,直通京畿雍丘,官道宽阔平坦,商旅络绎,烟火繁盛。
一条向西,通往荆湖北路,千山万水,险隘重重,云雾遮山,路途苍茫荒凉。
东西分途,前程迥异。
“陈兄,就此别过。”周文彬驻足而立,拱手深深一揖,眼底满是珍重,“路遥艰险,务必珍重自身。若日后遇困,但凡有书信之便,我纵使力微,亦必倾力相助。静待你巴山立业、功成归朝之日!”
“文彬兄亦多珍重。”陈砚躬身回礼,目光澄澈,“雍丘近京,派系暗流更杂。你处事温和,往后为官,亦需守正立身、谨慎周旋,切莫随俗浮沉、失了本心。”
两句叮嘱,双向牵挂,尽在不言之中。
百日同窗,一朝别离。
风声萧萧,官道茫茫。
周文彬站在东路道口,目送陈砚转身西行。
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,背着简单行囊,步履沉稳坚定,一步步踏入西边苍茫远山之中,渐渐远去,消失在晨雾山河之间,无半分回头留恋。
不恋帝都繁华,不贪京畿安稳。
只向荒山险地,奔赴济世初心。
周文彬伫立良久,直至视野尽头再无身影,方才缓缓转身,满心敬佩与感慨,踏上东往雍丘的官道。
汴梁城的最后一缕繁华,被层层远山隔绝身后。
陈砚独身西行,一路渐离帝都烟火。
越往西走,人烟越稀,屋舍越简,山水越险。
方才汴梁还是秋阳和煦、市井喧嚣,行出百余里后,眼前已是群山连绵、林木苍苍,古道蜿蜒曲折,穿梭于山谷溪流之间。秋风穿林而过,木叶萧萧,山鸟惊飞,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清寂。
回首东望,汴梁宫城早已隐入云海天际,不见分毫踪迹。
那场轰轰烈烈的秋闱大考,那段忐忑焦灼的待榜岁月,那座纸醉金迷、圈层固化的繁华帝都,尽数化作身后过往云烟。
有人困于朝堂纷争,汲汲营营追逐高位虚名。
有人恋于市井浮华,庸庸碌碌守着安逸仕途。
而他,一介寒门寒吏,自布衣入局,弃繁华、远喧嚣,主动奔赴大宋吏治最破败、民生最疾苦、乱象最丛生的山野之地。
前路千里,无靠山、无援手、无捷径。
有的只是深山匪患、地方顽劣、胥吏积弊、民生疾苦,以及数不尽的暗流、陷阱、磋磨与凶险。
可陈砚步履始终沉稳,眼神愈发坚定。
他抬手抚摸怀中妥善存放的授官文书,又摸了摸行囊中随身携带的《宋刑统》。
一书一纸,是他的权柄,是他的底线,是他的铠甲。
“汴梁落幕,巴山启程。”
“从此,以一县尉之微职,守一方山野安宁,清一地吏治浊弊,护一方黎民安稳。”
秋风浩荡,拂动他一身布衣,猎猎作响。
少年初心,未改分毫;宦海壮志,自此启航。
千里巴山,万重险山,层层浊弊,滚滚风波。
他孤身一人,坦然赴之。
大宋基层吏治的一场无声革新,始于这一场孤独而坚定的西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