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反击 (第2/2页)
哨所不大,是一间用石头和木头搭成的矮房子,房顶铺着油毡,墙上刷着白灰。白灰已经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色的石头和黑色的木梁。房子前面有一根旗杆,旗杆上挂着领主的旗,旗子被雨淋湿了,耷拉着,像一块破抹布。旗杆下面有一个岗亭,岗亭里没有人。不是不在,是跑了。昨天夜里就跑了的。连被子都没来得及卷,扔在床铺上。碗里的粥还没喝完,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
老赵走过去,把旗杆上那面旗扯了下来。旗子湿透了,很重,但他扯得很轻松。不是旗子轻了,是他有力气了。力气不是从手上来的,是从心里来的。心里有力气,手就有力气。他把旗子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。泥水溅起来,把旗子上的野兽徽章糊住了。野兽不张牙舞爪了,像一只被踩在泥里的死老鼠。
“这旗,看着就烦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解气。
阿朗端着枪,走进哨所。屋子里很乱,被子没叠,碗没洗,地上扔着烟头、酒瓶、吃剩的骨头、踩扁了的空罐头。墙上贴着一张通缉令,上面画着一个络腮胡子、浓眉大眼、脸上有刀疤的“赤星”。不是沈安澜。沈安澜不长这样。但阿朗看着那张通缉令,笑了。
“他们不知道赤星是谁。不知道就乱画。画成这样,也好。画得越不像,我们就越安全。安全了,就能继续做该做的事。”
石根生没有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摸着脸上的疤。他在想,如果赤星是男人,有络腮胡子、浓眉大眼、脸上有刀疤,那他早就被抓了。疤太明显了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但赤星不是男人,是女孩。十一岁的女孩,瘦削,白净,五官精致,不像这个世界的人。她藏在暗处,不让人看到。看不到,就抓不到。抓不到,就拿她没办法。
小梅走进哨所,把那张通缉令从墙上撕下来,叠好,塞进怀里。不是要留着,是要烧。不能在哨所里烧,烟会被人看到。要带回竹海,在岩洞里烧。烧了,就是告诉沈安澜——敌人不知道你是谁。不知道,你就安全。安全了,就能继续带着我们走。
沈安澜站在哨所外面,没有进去。她看着那间矮房子,看着那根旗杆,看着那面被踩在泥里的旗。她在想,哨所现在是他们的了。但能守多久?一天?两天?三天?领主不会善罢甘休,他会派人来夺。夺回去,就不是哨所了,是牢笼。关他们的人,关他们的心。心被关了,人就废了。不能让它被夺回去。
“把旗杆砍了。”沈安澜转过身,面对着那一百多个人。旗杆是木头的,不粗,不壮,不高,但很直。直直地戳在那里,像一根手指,指着天。天不蓝,灰蒙蒙的,但旗杆指着它。它不在乎被指着,因为它无所谓。人有所谓,人不能无所谓。人无所谓了,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老赵拿着锄头走到旗杆下面,举起锄头,砸了下去。锄头砸在木头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木头裂了一道缝,缝不大,但够了。他又砸了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第四下,旗杆倒了。不是慢慢倒的,是突然倒的。倒得很快,快到站在旁边的人都没来得及躲。旗杆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泥水。泥水溅到老赵脸上,他没有擦。他看着那根倒下的旗杆,笑了。
“倒了。站了十几年,倒了。”
阿朗走过去,用脚踩了踩旗杆。木头是湿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一根被泡烂了的骨头上面。骨头烂了,就不硬了。不硬了,就撑不住了。撑不住了,就倒了。倒了,就起不来了。起不来了,就再也站不直了。
石根生蹲下来,摸了摸旗杆的断面。木头是松木,不硬,不结实,但很直。直是因为被人削过了,削掉了枝节,削掉了树皮,削成了一个光溜溜的、像棍子一样的东西。东西不是树了,是旗杆。旗杆不是树,是工具。工具是让人用的,不是让人敬的。
小梅站在那里,看着那根倒下的旗杆。她在想,如果有一天,领主的高塔也倒了,塔上那些旗也被人踩在泥里,塔里的人也会像今天这样跑掉。跑掉了,就不敢回来了。不敢回来了,苍梧星就不是他们的了。不是他们的,就是我们的。我们的,就不用抢了。不用抢了,就好好过。好好过,就不想死了。不想死了,就活着。活着,就好。
沈安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赤星旗——不是岩洞里那面大旗,是一面小的。用旧布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的,一针长一针短,但缝得很结实。她把它绑在旗杆上,绑得很紧,系了一个死结。结解不开,解开了,就散了。散了,就没了。不能散。
她退后一步,看着那面旗。旗不大,不红,不亮。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,在湿漉漉的雨雾中,它像一团火。火不旺,但很烈。烈得刺眼。
“从今天起,这里是赤星的哨所。不是领主的,不是卫队的,是矿工的,是码头工人的,是贫民窟的,是菜市场的。是所有人的。所有人占了,就是所有人的。”
那一百多个人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面旗。他们不会喊口号,不会鼓掌,不会欢呼。他们只是站着。站着,就是同意。同意,就是承诺。承诺了,就要做到。
他们做到了。不是一天,是一天一天地做。做到了今天,还要做到明天。明天,还要做到后天。后天,还要做到大后天。大后天,还要做到永远。
永远不远,就在脚下。走着走着,就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