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学政文会,锋芒初露 (第2/2页)
“在下孟明轩,江宁人氏。”那人拱手,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,“方才听了陆兄的策论,深受启发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只是有一处,晚生有些疑惑,想当面向陆兄请教。”
陆怀瑾起身,还了一礼。
“孟兄请讲。”
孟明轩点点头,缓步走出座位,站到过道中间,面朝高台。
“陆兄文中提到,漕运损耗率高达两成至三成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,“这个数字,恕晚生直言,未免有些骇人听闻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在座诸位,想必都知晓,朝廷对漕运损耗有明确规定。
各地上报的数字,多在半成至一成之间。
两成至三成,实在超出常理。“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陆怀瑾身上。
“陆兄,您这数据,是从何处得来的?”
台下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有人点头,显然认同孟明轩的质疑。
也有人皱眉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陆怀瑾站着没动,神色平静。
“孟兄的意思是,晚生这数据有问题?”
“不敢说有问题。”孟明轩笑了笑,“只是晚生家中,恰好有些漕运生意。
据晚生所知,损耗绝无陆兄文中所述之高。“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诚恳。
“陆兄初来省城,或许对漕运实情不太了解。
您文中引用的数据,怕是道听途说,有失偏颇。“
他环视四周,声音提高了些。
“今日文会,以实学为要。
若数据不实,便是臆测。
臆测之论,纵然文采斐然,又有何益?“
话音落下,台下立刻有人附和。
“孟公子所言有理。”
“两成三成,确实太夸张了。”
“陆兄,您还是说清楚这数据的来源吧。”
几个明显与孟明轩相熟的考生纷纷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。
李墨脸色微变,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。
他看向陆怀瑾,眼中满是担忧。
陆怀瑾依旧站着,神色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,才缓缓开口。
“孟兄说得是,数据不实,便是臆测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晚生文中数据,自然不是臆测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四周,目光平静。
“既然孟兄质疑,晚生便当众说清楚。”
他转身,朝高台上的韩学政和几位老翰林躬身行礼。
“诸位前辈容禀。”
韩学政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。
陆怀瑾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页。
纸页微微泛黄,边缘有些磨损,显然不是新纸。
他将纸页展开,高高举起,让台下众人都能看清。
“这是晚生从一位在漕运分司任职多年的老吏处抄录的账目摘要。”陆怀瑾缓缓开口,“上面盖有这位老吏的私章,可作凭证。”
台下一阵骚动。
有人伸长脖子,想看清那纸页上的内容。
孟明轩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陆兄,”他开口道,“一位低级吏员的账目,又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很多。”陆怀瑾淡淡道,“孟兄方才说,您家中有漕运生意,据您所知,损耗绝无两成至三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孟明轩身上。
“孟兄所言,是‘明面’损耗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孟明轩皱眉。
“意思是,您看到的账册,报上去的数字,都是经过‘处理’的。”陆怀瑾声音平稳,“真正的损耗,远不止于此。”
他转身,面朝众人。
“晚生文中的数据,是综合了历年账册、船工口述、以及沿途关卡陋规折算,得出的平均值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又取出几张纸。
“诸位若不信,晚生可以当场推演。”
他将纸页铺开在身旁的桌上,手指点在其中一处。
“以临安至扬州段为例。”他开口道,“账面损耗率是百分之七。
但这一段路程,有三道关卡,每道关卡的‘陋规’是粮食总量的百分之二至百分之三。
再加上船工沿途的’洒落‘,以及装卸时的’自然损耗‘……“
他手指在纸上划动,口中报出一串数字。
“百分之七,加上百分之八的陋规,再加上百分之五的船工损耗,实际损耗率是百分之二十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这还只是保守估计。若逢雨水年份,河道不畅,损耗还会更高。”
大厅里一片寂静。
孟明轩脸色青红交加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陆怀瑾继续道:“孟兄,您家中的漕运生意,想必是与官府有交情的。
有交情,便能省去许多‘陋规’。
但普通商户、普通船工,没有这份交情,便只能老老实实交钱。“
他顿了顿,语气平缓。
“您看到的损耗低,是因为您家的钱,别人替您交了。
您没看到的那些钱,最终都摊到了漕粮里,摊到了朝廷和百姓头上。“
孟明轩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无从开口。
陆怀瑾的话,有理有据,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。
他想说那些数据是假的,但那张盖有私章的账目摘要,就摆在眼前,清清楚楚。
“你……”孟明轩憋了半晌,终于挤出一句,“你那账目,谁知是真是假?”
“孟兄若不信,”陆怀瑾淡淡道,“可以去查。
那位老吏已致仕归乡,但人还在,账目还在。
孟家在省城手眼通天,要查一个低级吏员的底细,想必不难。“
“只是,查出来若与晚生所说一致,孟兄又当如何?”
孟明轩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想说什么,但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。
台下有人低声议论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。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“后生可畏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张老翰林抚须而笑,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,满是赞许。
“陆小友不仅文采斐然,更难得的是这份务实求证的功夫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老夫在翰林院多年,见过的文章不下千篇,能像你这般言之有物、据之有理的,屈指可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孟明轩。
“年轻人,学问一道,最忌闭门造车。
你家虽有漕运生意,但你可曾亲自去查过账目?
可曾去问过船工?
可曾去看过沿途关卡?“
孟明轩脸色更难看了,但面对这位致仕的老翰林,他不敢顶撞,只能躬身道:“前辈教训得是。”
张老翰林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韩学政这时才开口,声音平稳:“今日文会,陆怀瑾的文章,可圈可点。
孟明轩的质疑,也有道理。“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。
“学问之道,在于求真。若心中有疑,便去查证,而非仅凭臆断。”
他目光落在孟明轩身上,多停留了一瞬。
那一瞬的目光,隐含警告。
孟明轩低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
文会继续,但气氛已不如先前热络。
又过了几轮切磋,韩学政宣布文会结束。
众人起身,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陆怀瑾收拾好自己的纸页,正要离开,韩学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陆怀瑾,留步。”
陆怀瑾转身,只见韩学政从高台上走下来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你这篇文章,写得不错。”韩学政缓缓开口,“但有些话,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得太透。”
陆怀瑾微微一顿,随即躬身道:“晚生明白。”
韩学政点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多说,转身离去。
陆怀瑾走出萃英楼,天色已近黄昏。
李墨追上来,脸上带着兴奋和担忧交织的神色。
“陆兄,你今日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太厉害了。但那孟明轩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陆怀瑾淡淡道,“他要查,便让他查。
查出来,也只会证明我说的是对的。“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远处。
“倒是他背后的孟家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李墨脸色微变,想说什么,却见陆怀瑾已迈步往前走。
“李兄先回去吧。”陆怀瑾头也不回地说,“明日我要去一趟云记分号。”
他脚步不停,身影渐渐消失在黄昏的街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