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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零四章 做梦(41)

第三百零四章 做梦(41) (第1/2页)

御书房里,玄怜帝从圈椅里站了起来。
  
  “皇叔,你说的这些我自然信你。”他说话时声音比方才哑了一点但稳了很多。
  
  玄玖渊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看他,闻言微微挑了一下眉梢,没有接话。
  
  玄怜帝把手从椅背上拿开,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又松开了。
  
  “但我还是放不下,夜黎杀了父皇,不管什么理由,他杀的是我父皇。”
  
  “他临终前说的那番话我记了五年,我以前不懂,现在我懂了。他认了错,但认错和原谅是两回事。”
  
  他停了一下,走到书案前拿起那盏凉透了的茶端到嘴边抿了一口,苦味浸着舌根散开来,让他原本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许。
  
  “夜元宸如今被我逼得从西北一路逃到北漓,他手底下的夜家军散了三分之二,剩下的都在西北驻扎着按兵不动。这些年我做的事,你说我错了也罢、偏执也罢,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。”
  
  玄玖渊看着他那副倔强的侧影,嘴角弯了一下。
  
 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来,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裱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,和他留给方止在黎阳渡的那本一模一样。
  
  他把册子搁在书案上推到了玄怜帝面前,指尖在封面上那个极小的“黎”字上面点了点。
  
  “你手里那本三十六计,你以为是从哪儿来的?”
  
  玄怜帝低头看着那本册子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  
  他知道这本书的来历,父皇临终前从枕下摸出来递给他的,说“此物可保紫阳百年无虞”。
  
  他登基后日夜研读,用里面的计策退了三次北境来犯的骑兵、平了两场地方上的叛乱。
  
  他把这本书视若至宝,以为那是父皇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护身符。
  
  玄玖渊语气很淡,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。
  
  “你父皇给你的那本是抄本,真正的原本在我这里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  
  玄怜帝没说话,目光从那本册子移到皇叔的脸上,心里隐隐有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  
  果不其然,玄玖渊说道:“因为这本书是夜黎写的。抄本是你父皇当年从夜黎书房里私取出来之后命人誊抄的,他拿到了书但没拿到注解。”
  
  “你翻翻你那本,每条计策下面是不是只有原文没有批注?注解全在这一本里,夜黎亲手写的,一个字都没漏。”
  
  玄玖渊把那本册子翻开,随意翻到一页让玄怜帝看。
  
 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小楷批注几乎把原文的空白处填满了,有的地方还在旁边画了箭头指出去另起一行补充说明。
  
  那笔迹收笔处微微上挑的弧度,和玄怜帝记忆中夜黎教他写字时落笔的力道一模一样。
  
  玄玖渊把册子合上,看着玄怜帝一寸一寸白下去的面色,声音放轻:“这么多年你靠着这本书守住了紫阳,你守住的每一座城池、打赢的每一场仗,背后都有夜黎的功夫在里面。”
  
  “你恨的人,一直在替你撑着这座天下。如今你还要杀了他的子嗣吗?”
  
  玄怜帝的手指搭在册子的封面上,指节泛了白。
  
  他低着头看着那行小小的“黎”字看了很久。
  
  他慢慢地把那本册子拿起来握在手里,指腹压着封皮上磨毛的边角,反复摩挲了几遍。
  
  “他为什么要留这些东西?”
  
  玄怜帝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,“他恨父皇恨到要杀了他,却又把自己的心血留在宫里……为什么?”
  
  “因为他恨的是皇兄,不是紫阳。”
  
  玄玖渊说,“他爱这片土地。夜黎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重情,他太重情了,所以皇兄能用他妻子的命来拿捏他。”
  
  “但他再恨皇兄也没有动过紫阳的根基,他希望你父皇哪怕烂到骨头里,坐到那张椅子上翻翻这本书,还能想起来天下百姓要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  
  玄怜帝把那本册子抱在怀里,整个人慢慢矮下去,重新坐回了圈椅里。
  
  他这一次没有埋脸,只是坐着,脊背靠在椅背上,仰着头望着殿顶藻井上那幅彩画。
  
  画上的仙人和神龙在昏光里,模糊成了一团金红交织的影子。
  
  他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,然后偏过头来看着玄玖渊,眼底那层红还没退干净,但眼底的颜色已经从锋利变成了一种复杂的、温凉的柔软。
  
  他说,“皇叔,我不追了。”
  
  玄玖渊看着他,浅色瞳仁里映着玄怜帝此刻的神情。
  
  他没有露出惊喜或者释然的表情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对一个他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做了最后的确认。
  
  “夜元宸那边……”
  
  玄怜帝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滚,“他被困在北漓皇宫里,轩辕赤是他的舅父,他不会害他的命。但北漓要是打了败仗,轩辕赤拿他撒气也是说不准的事。你的人能把他弄回来吗?”
  
  “已经去了。”玄玖渊说。
  
  御书房外的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,把书案上摊开的奏折吹得哗啦啦地翻了好几页。
  
  玄怜帝伸手把那些纸页按住,压平了叠好,把夜黎那本原版册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书案最上层的抽屉里,和那本抄本并排放在一起。
  
  两本册子一旧一新,一本边角磨得起了毛、一本封皮还留着新绸的光泽,并排放着的时候像一对隔了十年才重新团聚的旧友。
  
  玄玖渊把怀里的玉坠子往外掏了半寸,低头看了一眼那株紫花苞。
  
  花苞顶端微微打开了一丝缝隙,露出一截极细极淡的白色花瓣边缘,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到了快要说出口的时候。
  
  他把花苞重新放回衣襟里,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角。
  
  “你去哪儿?”玄怜帝问。
  
  “出宫一趟。”
  
  玄玖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偏过头说,“你好好待着,把那些折子批完。我给你带一个人回来。”
  
  玄怜帝坐在书案后面,看着他皇叔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的门槛外面,门被轻轻带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。
  
 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窗外枝叶的沙沙声。
  
  他把抽屉拉开,看了一眼那两本并排放着的册子。
  
  然后把抽屉合上,铺开一本空白的奏折,提笔蘸了墨,悬着笔尖停了片刻,落下去写了一行字:“夜氏全族除罪,既往不咎。着有司即日拟旨颁行。”
  
  写完之后他搁了笔,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。
  
  那口气吐了很久,像是把压了十年的东西从胸腔最底部一点一点地往外倒腾,倒到最后整个人轻了半斤似的。
  
  玄怜帝坐在那片日光的尾端里,闭着眼,嘴角弯着一道极淡的、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。
  
  ———
  
  北漓皇宫里的夜比紫阳来得更沉一些。
  
  阴阳鬼河以北的平原在入夜之后会起一层厚厚的雾,雾从河面上漫上来,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皇城的方向爬,把宫墙根底下的青砖路浸得湿漉漉的。
  
  夜元宸站在偏殿的窗前往外看的时候,窗外的石阶已经被夜雾染得泛了一层水光,脚踩上去会留下一串湿脚印。
  
  他已经在这间偏殿里住了将近两个月了,身上的伤彻底养好了。
  
  左肋那道刀口结了疤,疤面平整光滑,脱痂之后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印子,不仔细看已经认不出来了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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